刘宁。作者供图

雷婆岭摩崖

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就动身

我要到哪里去？

我又为何而去？

去向孤独的村庄

去向沉默的山岭

抛弃满身喧嚣和虚伪的快乐

“去吧，去吧，你要自由的前行，

热爱乡间的小路，热爱大片的稻谷，

热爱南方土地和镇守一方的神灵。”

双鬓斑白的老者坚毅地说

他仿佛来自星辰，脱离时间

脱离宗教和生死

穿过繁密的树木，幽静的山路里

空遗下一串清脆的鸟鸣

我走上邕宁那良村的雷婆岭

在这山岭的北面

在大石之间，一道长长的裂缝

带来无数关于自由和信仰的慰藉

两侧生长的古榕、樟树、铁灵带着

初次见面的美好与羞涩

隔着山林我看见

他们身后忠诚的灵魂

也看见那些游历于此的古人

在这里：喝酒、吟诗、论道

他们高歌，谈笑

他们藏着风雪的身体里

有老虎的足迹，有猎鹰的风暴

他们彼此交换身体里的创伤

以求天空的安慰

在须臾间已是万年

人世风雨早已换了容貌

只有这山岭间的裂缝

仿佛一位沉默的道士，坚守多年

只是我再不肯朝那山林望去

那些来自古代的马匹

藏匿于天空的马匹

在树丛间平静地望着我

他们隐忍的眼睛

让我在每个黑夜心生敬畏

我该如何保持沉默？

才能在这静谧的山岭之间寻到

沉寂已久的神灵

是对古老的民族保持诚实

是对满山的大树保持庄重

是对黄昏的天空保持肃穆

还是要把这石刻之上

虔诚的祈愿轻轻铭记

或许，我该回去

回到石器时代，回到土地之上

回到草原和荒野

带着理想家的孤独

倾听所有生灵，所有民族的祷告

忽然，一双手拉住我

“这里不能走回头路”

一个村民微笑着用壮话和我说

顶蛳山遗址

沿着安静的小径

我们到顶蛳山去

周围是热烈的草地和花海

清泉湖水清澈平静

我小心翼翼地前行

唯恐惊扰脚下安睡的猛兽

它孤独地沉睡

在翻涌的时间波涛里

在北斗星移的变迁里

它接受一切苦难

接受野蛮和文明的火种

此刻，我就生活在千年前的土地

看着野兽在森林里自由的怒吼

我要喂养一只狮子

他是我族群的一员

他有亮红的毛发和深沉的眼睛

他与族人共同傍水而居

我要带一把弓箭

它是另一个我

能穿透白云把太阳射下

我同所有族人一起：砍木、挖洞

劈竹、织网、生火、烧陶、猎兽

等到晴朗的傍晚

我就带着我的狮子和弓箭

到最西边的草地上去

我要站在最靠近落日的那个山头

思考这红色的太阳究竟要去哪

是北方神秘的雪山还是

东方幽深的大海

红毛狮子渴了，就到附近的水洼里

低头喝水，而我要等到月亮出来的时候

给这天空第九千九百九十九颗星辰命名

它或许叫“乌美”或是“荆独”

在退潮的时候，我和族人们

便到海边捡拾螺贝

在蓝色的大树下载歌载舞

森林的动物围坐在一起

我们感恩天上的星宿

感恩大海的丰厚馈赠

感恩山野间甜蜜的果实

这是我们神圣的仪式

是这古老土地里沉默的图腾

此时，万物和我们是大地上

最亲密的朋友

我站在顶蛳山之上，

站在巨大的宇宙洪荒之中

时间之河把我卷入水底

这是一场无声的隐喻

我相信，偷盗时辰的人将

被永远的废黜

或许时间本不是时间

它是死去之人眼里的光

或许后羿射下的不是太阳

是他的一声心跳

那么，谁将恐惧放下？

谁来打开天空？

无人说话，顶蛳山的野兽沉睡

八千年的兽骨焚烧一场大火

石器、骨器、陶瓷

是祭品，是祖先的声音

而我，站在顶蛳山之上

只听一颗千年前的螺蛳

把宇宙磅礴之势娓娓道来

（作者简介：刘宁，女，云南丽江人，现就读于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诗歌作品见于《作家》《民族文学》《中国诗歌》《散文诗》《华星诗谈》等，曾获广西相思湖现场作文大赛一等奖）